文◎袁蕙芸 / 圖◎李佳峯教授提供
李教授自幼居住在臺北大稻埕,就讀的永樂國小就在家對面,因此常在聽到上課鈴聲後才從容走進校門,國中則被分發至步行約三十分鐘的明倫國中。小學時他的成績優異一直都是班上的模範生,國中時在書法與繪畫方面展露才情,參賽也屢屢奪冠,後因家庭因素影響了課業,考上成功高中夜間部。入學後曾一度自暴自棄,逃課情況嚴重,甚至差點被退學,幸賴母親親情勸導,他才逐漸回到正軌,在高三時發憤努力用功,順利考上國立中央大學。大學期間,他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常常自發協助輔導同學讀書,扮演助教角色。畢業後服役兩年,加入海軍陸戰隊並擔任軍官,這段經歷對他影響深遠,讓他在每天一早全副武裝跑步10公里的訓練下,不僅使原本不佳的體能大幅提升,也為他日後面對艱苦工作累積了重要的體力基礎。
認清志趣 醒悟專業方向
由於大學四年十分勤奮,畢業時成績表現優異,使他在求職時相當順利。當時除了臺塑,他也收到裕隆的工作機會,按理說機械系學生多半會選擇裕隆,但衡量當時薪資待遇及各方考量後,他最終決定加入臺塑企業。起初,他被分發至位於高雄仁武的設計中心,在設計部門負責建廠設計。一年後被調回臺北總管理處,由於二年來表現持續受到肯定,不久後,臺塑新成立永嘉公司(專門生產PP塑膠),他被指派為董事長助理,得以接觸大量決策與行政層面的業務。然而,隨著工作內容逐漸轉向處理人事與財務,他愈來愈感到這並非自己所追求的方向,身為受過良好機械科學訓練、對工程科學懷抱熱情的人,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應該走向更契合專業的道路。因此,他在這段時間下定決心出國深造,希望能投入真正想做的工程領域,而不再受限於不符合志趣的行政職務。
決定出國後,他首先進入休士頓大學就讀,遇到了一位孟加拉籍、要求極為嚴格的指導教授,規定學生每個小時的進度都要彙整外、每週還需提交兩三頁英文報告。這種高標準的訓練使他在研究態度與英文寫作上都大幅進步。在休士頓大學期間,他同時有兩位指導教授,其中一位麻省理工學院(MIT)畢業的副導師對他影響最深,當他表示未來想成為教授時,副導師坦言他當時所做的研究領域已過度擁擠,未來不僅競爭激烈,連申請研究經費都可能面臨困難,建議他轉換研究方向。他聽取建議後,決定博士階段另尋他途,並成功申請進入當時在燃燒領域名列世界前茅,培育出多位頂尖院士的普林斯頓大學。
李老師在普林斯頓的指導教授是內燃機領域的知名學者,比先前的老師更加嚴格,對研究要求極高,也常對學生嚴厲斥責,所幸他一直表現良好,少有被責備的經驗,在這樣的訓練下,他的研究品質大幅提升。指導教授在學界聲望極高,對發表論文卻十分謹慎,他曾撰寫六篇期刊論文交給導師審閱,但導師甚為嚴格,期刊論文遲遲未發表,以致於他畢業時只發表了兩篇會議論文。雖然與其他同領域博士生相比,他的發表數量遠少於同儕,但後來證明品質遠比數量重要,那兩篇高品質會議論文使他在求職時仍具競爭力。
在高標指導中奠基學術競爭力
畢業求職時,他獲聘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UIUC)的教職。當時普林斯頓在燃燒領域全美排名第一,而 UIUC 的機械系在1995年名列全美第四。在求職過程中,面試委員得知他出自普林斯頓大學的 Bracco 教授門下時特別重視,因為 Bracco 教授在燃燒領域極具聲望,最著名的即為學生的卓越表現,在 Bracco 教授的三十多年教學生涯中,嚴格帶學生,在當時僅畢業的十二位博士學生中,九位已經是知名教授,而李教授正是第十位。普林斯頓原本就以要求嚴格聞名,而在 Bracco 教授高度嚴格的指導下,錄取並不代表能順利博士畢業,平均只有四分之一的博士學生能完成學位。因此,能從他門下畢業,本身就象徵著極高的能力與毅力。雖然李老師的論文發表數量不多,但普林斯頓教授群對他評價甚高;更幸運的是,雖然UIUC 有重視發表論文數量的傳統,但是卻破格接受李老師的教職申請,相信他的潛力。李教授常說,對於想走學術道路的人而言,選擇一所要求嚴苛的學校反而是長遠的助力。他認為年輕時接受挑戰和磨鍊,遠比追求輕鬆更為重要,這種堅持的積累,成為他往後職涯中能夠穩健前行的關鍵基礎。
敬重師承 堅守研究品質的核心信念
李老師在 UIUC 任教直至退休。期間雖多次收到其他學校的邀請,甚至在其博士班的指導教授於普林斯頓大學退休時,校方徵詢 Bracco 教授對接任者的推薦名單時,Bracco 教授竟在眾多學術菁英中點名推薦了他。這讓他又驚又喜,也更加確信當年在實驗室共同奮戰所建立的信任與肯定。指導教授的強力推薦,源於他在博士期間展現出的高度責任感與強烈投入。Bracco 教授作息極早,清晨五點便在辦公室,每逢研究報告、論文趕工,他總在指導教授下午三點離開前接下修稿任務,並於翌日清晨五點前完成修改送回。兩人的作息幾乎形成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接力,而這樣的配合度與投入程度,是多數學生難以承受的。他深知研究的重量,因此全力以赴,而這份堅定的工作態度,也讓導師始終給予他極高評價。他常提醒年輕人,工作態度決定能走得多遠「年輕時多吃點苦、多拼一點,體力撐得住,等到年紀漸長再想加把勁,就已經來不及了。」他相信,趁年輕打好底子,對未來的長遠發展至關重要。
李老師十分敬佩自己的博士班指導教授,特別是對研究品質近乎苛刻的要求,也因為深受影響,他日後在指導學生時延續相同追求精準、嚴謹的工作態度,但不仿效指導教授那樣要求極端的作息。他讓學生保持正常上下班,避免重複自己當年近乎 24 小時待命的生活。然而在研究標準上,他仍秉持與導師一致的高度要求。在 UIUC 任職三年後,接到普林斯頓教職的工作邀請,儘管普林斯頓提供的薪資幾乎是 UIUC 的兩倍,但李老師仍決定留在 UIUC ;對他而言,教會服事、研究環境、生活品質、家庭需求與個人喜好,都比實質上的薪水或名義上的聲望更為重要,因此他選擇繼續在他喜愛的 UIUC 作育英才。
學生的成功就是老師的成功
在談到多年來的教學經驗時,他認為教授最關鍵的工作之一,就是「找對學生」。曾指導66個碩士、53個博士,其中20餘位現任為大學教授。由於他的研究領域早年在學界相當熱門,因此早年在招收學生時具有充裕的選擇空間,能在眾多申請者中慎選最適合的學生。在他的實驗室,每位新進學生都有約三個月的試用期。他會先給一個題目,讓學生嘗試重複學長的研究成果,過程中由學長姐協助,藉此觀察新生的學習方式、態度與潛力。他強調自己一向「因材施教」,不會以同一套方式對待所有學生。在一開始,他便會明確告訴學生:「我對每個人都不一樣,不要跟我談公平。我會用對你最好的方式帶你。」他深信指導的核心目標是「讓學生成功」,因為學生的成就才是老師真正的成就,多數學生也能體會他將學生放在第一位的用心,因此都願意全力投入研究。
辛苦本身就是一種養分
他回顧在美國任教的歲月,學生來源呈現出鮮明的時代差異。除了校方招生政策的影響外,1995 年後台灣社會日益富裕,選擇出國深造的台灣學生明顯減少,相對地,中國大陸在 1989 年六四事件後掀起大量赴美留學潮,學生求學動機強烈,也普遍展現高度企圖心。因此,他實際指導的學生約有六成來自中國大陸,而台灣學生比例極低。然而,他也觀察到,今日台灣因國內工作機會充足、科技業薪資誘人,使得學生更不願意出國。他直言,若台灣學生普遍缺乏海外深造的意願,對國家長期技術累積並非好事,因為許多先進的關鍵技術仍需要親赴國外學習,再帶回台灣發展。儘管出國意願逐年下降,他仍持續鼓勵台灣學生勇於挑戰海外。他以 1990 年代大批海歸人才對台灣科技產業(如台積電)的貢獻為例,強調留學對個人視野與國家發展都具有深遠影響。他也分享自身經驗,指出並非所有留學生都必須像他當年一般辛苦,多數學生只要規劃得宜,都能順利完成學位。他相信「辛苦本身就是一種養分」,提醒學生,不該因為害怕吃苦就放棄出國深造的機會。
不要把自己侷限在專業狹縫裡
他在課堂上經常提醒學生,機械系是一個高度廣泛的學科,絕不能把自己侷限在單一領域。以他從事的內燃機燃燒研究為例,過去三十多年中,他不斷需要借用其他領域的知識,包括控制、製造、生化甚至計算機科學。這些跨域能力,往往來自大學時期就去旁聽不同領域的演講與課程。他回憶在普林斯頓求學時,老師便要求學生必須「走出去」,去聽與本行並不直接相關的演講。多年後他深刻體會正因為曾聽過、看過,他在研究遇到瓶頸時,才能很快聯想到別的領域中可以交叉運用的工具。他以近年的 AI 革命為例指出,AI 的演算法其實早已存在二、三十年,只因工程學者開始把它帶回工程領域去交叉應用,它的價值才真正體現出來,「知識越廣,眼界越大,眼界越大,未來的路也就越寬。」他指出,許多學生誤以為自己研究的專業方向會決定未來職涯,但實情並非如此。他指導過的一百多位學生中,雖有二十多人成為教授,其餘則大多進入工業界發展。多數學生進入公司後,都會被調往不同部門,若想成為領導者,更必須歷練至少三種以上的領域,具備廣泛視野與全局掌握能力。他強調,企業在面試時真正關心的不是學生過去的研究成果,而是是否具備突破困難、找到方法,並能完成下一個完全不同任務的能力。
態度比技巧更重要 勇於面對困難才是真正的專業
在實驗室中,他最重視的是培育學生「從零到有」搭起臺架的本事。他坦言,真正按下按鈕進行實驗的總時間往往只有幾天,但前期架設系統的過程可能耗時數年。而這段艱難又瑣碎的歷程,正是最能鍛鍊學生的專業深度與做事方法。他常對學生說:「過程比結果更重要,你學到的方法往往比知識本身更有價值。」他經常鼓勵學生:「失敗是一件好事,沒有失敗過的學生,不會是好的研究員,不要畏懼失敗,要用正面積極的態度去面對困難。」因為當問題發生時,學生必須回頭理解整套系統,動手想辦法解決,這樣的磨練遠比一次成功更能建立深層能力。反之,若只是沿用學長的系統、照著操作,不僅學不到真正的知識,也會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
培養自己從零到有的本事
他強調:「公司要的是你從零開始解決問題的能力,而不是你知道要按哪個按鈕。」因此,他認為碩博士階段的研究訓練只是入門手段,能否在職涯中持續向上的關鍵,則在於做事的方法與攻克難題的能力。他時常叮囑學生,要「認清自己的能力,並持續精進」。他提醒,不能因身處安穩的小環境就過早自滿,無論在學習或工作中,都應不斷擴展與提升自己的能力,時刻要求自己「能做得更多」,不要被眼前的舒適感所侷限。他也鼓勵學生在職涯中設定更長遠的目標,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努力邁向主管層級,而不是停留在起點志得意滿。
回顧自身職涯,他曾在海軍陸戰隊擔任長官,也在臺塑設計部門及臺塑永嘉公司董事長祕書職務中累積了管理經驗,並因專業所長與汽車產業長期合作,最終,他認為「教授」這個角色最能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工作彈性高、能接觸最新知識、得以帶領學生拓展視野,並有力量影響國家與產業的發展。他也親眼見證自己在內燃機與汽車領域的研究成果實際改善了美國的汽車科技、能源效率與空氣品質,這讓他深感成就。從世代趨勢來看,未來幾年隨著嬰兒潮世代教授大量退休,學術職缺將明顯增加,對年輕世代而言可謂「生逢其時」。
因此,他勉勵學生把握時機,持續精進深造,讓自己的能力發揮到最大,唯有在知識快速演進的時代保持學習動能,才能在關鍵技術與新興領域的浪潮中站穩腳步。專業的累積是一場長期工程,必須以嚴謹的態度、開放的視野與不斷追求改進的精神去面對每一次挑戰,學習與研究從不是為了應付短期成果,而是為了在未來能具備足夠的深度與廣度,進一步在工程、產業與學術上創造真正的價值。
古人云:天助自助者;言下之意,說明人生需要自身努力,這是可以掌控的部分,而不能掌控的天時地利人和,就需要上天给予的恩典與福氣;李老師想要表達感恩,因為自已整個人生和學術生涯有說不盡天父的奇妙同在與神跡。

█ 李教授帶大學生做研究
█ 李教授和導師 Bracco 教授在台灣參加會議,照片中間是 Bracco 教授與其夫人

█ 李教授和母親在 Princeton 參加畢業典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