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區塊

臺灣大學機械系電子報

系友/教師園地

這不是肯德基 - 被遺忘的工場

文 / 圖◎B71楊炳德系友


    最近被拆除的台大機械實習工場,大門口擺放了一台軍刀機,讓這座龐大的鐵皮屋,在校園裡赫赫有名,只是不知是美名還是臭名,因為它的外觀確實醜陋,突兀地破壞了台大美麗校園的地平線。其實,它的醜陋其來有自。1990年,為了在原機械工場舊址興建工學院綜合館,只能將工場臨時遷往校園更深處的一塊荒地上,先搭起一座鐵皮屋,好讓機器設備得以安身。原本說好只是「臨時」,誰知人算不如天算,這一待便是三十五年。隨著時代演進,各系所陸續蓋起嶄新而氣派的建築,相較之下,這座「臨時工場」顯得愈加老態,終究難逃拆除的命運。拜網路科技之賜,許多機械系學生紛紛貼文,緬懷這座承載他們年輕歲月的記憶。有人分享實作實習課的趣事,有人回顧青春歲月裡的汗水,這座鐵皮屋雖然外貌不堪,卻為一代代學子的求學人生增添不少色彩。


看著看著,我不禁感傷起來,這不是肯德基,因為這不是我心中機械工場的味道。


    1982年我入學時,當時機械工場,不是這座鐵皮屋,而是一座磚瓦平房,由南北兩翼構成,東側還有另一棟連接其中。工場面積相當廣闊,幾乎與志鴻館不相上下,只是被機械系館與志鴻館環抱著,存在感顯得隱晦,鮮少有人注意。機械系的學生除了在工場實習時會到工場走走,大多課程都與它無涉,因此印象往往不深。相較於系館與志鴻館的記錄,網路上幾乎找不到關於這座老工場的照片與回憶。幸運的是,我翻找出一張當年的航照圖,加上自己曾上過工場實習課,甚至「加碼」親手做過幾件機器,零零碎碎的片段才逐漸浮現。那些模糊的記憶,加上幾張在工場加工時拍下的照片,成了我拼湊當年工場實作氛圍的唯一線索。大二上學期開始有工廠實習,總共三個學期,每週只有一堂課。當時正值工程理論起飛,學生不再嚮往「做黑手」,工廠實習也往往被同學當成「沾醬油」的課程,混過就好。


    工場東棟有間鉗工室,實習從這裡開始,體驗鉗工的辛苦,內容大概是把圓棒磨成方棒,再把方棒磨成圓棒,不僅考驗技巧,更是對耐性的磨鍊。師傅一再提醒,銼刀往前時要用力,因為那才是切削方向。


    南棟有間焊接室,我們在那裡體驗過電焊。先在鐵板上起焊,產生電弧後,迅速移到焊道,然後撐起眼護罩,沿著焊道緩慢移動。需要手眼協調,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困難重重,最後往往還是得由師傅收尾。


    最精彩的莫過於北棟,裡頭擺滿各式加工機,鑽、銑、車、鉋、磨,通通走一回。老實說,實習的細節我已記不清了,只依稀記得那間擺滿精密儀器的量測室,以及當時極為先進的數控加工機。第一次看到那台「電腦控制的加工機」,簡直不可思議。我問了好多問題,連師傅都招架不住,同學們更是嫌我囉嗦,搞得大家都下不了課。實習課程的尾聲,當然來到最後的高潮,開爐化鐵,只看師傅輕輕鬆鬆示範砂模製作,只是大伙一直無法搞定砂模。


    回想當年的工廠實習課程,內容其實豐富又貼近工程實務,只是當時科技快速進步,傳統加工技術已逐漸被視為落伍,學生們多半覺得與未來職涯發展無關,也因此難以投入心力。但對我而言,那時卻彷彿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夢工廠」,因為除了課業,我同時進行自學計畫,想造一台天文望遠鏡,來觀測四年後來訪的哈雷彗星。大二上學期,我已獨立完成一片6吋 F/8 的牛頓式反射望遠鏡主鏡。寒假期間,我在家裡用木頭和水管拼裝出經緯儀機台,在家頂樓與附近空地,做了不少次月亮與行星的觀測。因為工廠實習的課程,讓我有機會接觸到金屬加工設備,心中暗自盤算,要替望遠鏡製作一台赤道儀,好能追蹤移動的星體。甚至,我還在日記裡偷偷寫下夢想,要在公寓頂樓,打造一座天文台。


    於是每逢工場實習的空檔時間,同學們都聚在工場廣場聊著天,等著下課,唯有我獨自留在機台邊,巴著師傅,請教機械加工的問題。其實我是做足功課,花了大把家教的收入,到重慶南路書店買了好多加工工具書,努力研讀,希望拉近與師傅加工知識的距離。我一直記得那位師傅的模樣,卻忘了他的名字。他個子不高,帶著一副好厚的老花眼鏡,就是我心中認知的老師傅。


    在一個適當的時機,我向師傅提出想製作赤道儀的想法。解釋了老半天,他還是聽不懂我究竟要做什麼?最後,他建議我把那台木製天文望遠鏡抬來工場,並畫出設計圖,這樣討論才更清楚。我花了兩天時間,搭著公車,把望遠鏡一點一滴搬到工場。當場還示範了簡單的遠端樹梢觀測,老師傅看了嘖嘖稱奇,直誇「厲害!」我笑著向他解釋,觀測樹梢很容易,因為它不會動,但是觀星就不一樣了,因為地球以北極星為軸點自轉,需要以轉動的極軸來補償自轉的影響,這就是赤道儀。這下他理解了,也同意協助我製作。那一刻,我雖然沒有正式拜師學藝,但我覺得自己好像擁有了整座工廠,很是興奮。


    第一件事,就是替反射主鏡穿上一件金屬外衣。我設計了一支直徑8吋、長48吋筒身,在筒身鑽孔安裝主鏡、尋星鏡、觀測目鏡座,還得挖個大洞,把星光導入目鏡。師傅看了圖紙後,搖著頭說:「這裡做不出來啦。」第一個設計就被打槍,我心裡有點懊惱。師傅倒是給了建議:「去興城街找找看吧。」我從小就愛動手做,對興城街並不陌生。興城街在台北後火車站,屬於台北舊城城北一帶。整條街賣著各式各樣的機械零件,螺絲、軸承、彈簧、扣環,還有各種材料應有盡有,也提供各種的加工服務。街上很多工廠師傅前來買料,或尋求加工服務,氣氛就像光華商場的電子 DIY 供應站,只是年輕學生不多,看起來電子時代的到來,讓這邊受到學生的關注少了很多。我找了一家賣鈑材的店,給老闆材料尺寸,他立刻用剪床裁好了一片,再扛到隔壁加工廠,用三輪滾壓機滾成圓筒,接著又搬到隔壁焊接廠,進行接縫焊接。三家工廠不到一小時一氣呵成完成鏡筒,我高興地扛著它坐公車回家。


    把鏡筒扛到工場給師傅看時,他嚇了一跳,從他的眼神看得出他對我的另眼相待,接著,他親自教我如何使用鑽床鑽孔,我已經忘記細節,不過依稀記得,師傅千交代萬叮嚀,一定要用 C 型夾把鏡筒牢牢地固定在鑽台上,以免筒子甩出發生危險。最折騰的就是觀測目鏡的大孔。沒有什麼高明的方法,我只能在孔徑邊緣一個接一個地鑽小孔,取下中間的材料後,抬到工作臺上,用銼刀慢慢修磨孔邊。第一件鏡筒工件就完成了。


    第二件工件是極軸組合。我設計了一支軸管,兩端內嵌滾珠軸承,再用扣環固定,中心安裝一根轉動軸,採用車床加工完成。師傅看了設計圖後,向我解釋這件車床加工的困難度,因為軸管很長,要在兩端搪出軸承孔,必須同時考量內徑與同心度精度。我們為此討論了很久,我跟師傅說明這極軸用途不是承受高速旋轉,只要承載望遠鏡的重量,提供手動轉動時的穩定。最後師傅建議的設計是直接搪孔,不做出肩部,再車出溝槽安裝扣環取代,或是相似的加工方式。因為年代久遠,也沒有留下設計圖,照片也模糊不清,但我仍能想像當年站在車床邊的苦惱,若不是有師傅耐心指點,才能完成這個不容易的車床內孔加工。
 

    我清楚地記得,開始加工時,師傅拿出一根好長的搪刀。他說需要磨出適當的角度,然後帶我到砂輪機旁,示範如何修磨車刀。他忽然問我:「你知道車刀要怎麼磨嗎?」

我立刻回說:「車刀有六個角度,加上前端的小圓角。前端斜角是為了控制切屑流向,能讓切屑斷得又短又穩。」

師傅聽了,笑著對我說:「你很會讀書喔。」

話一說完,他便俐落地磨出主要的切角,然後把車刀交到我手上,讓我自己完成其他角度。事實上,師傅一直鼓勵我自己動手,因為我的企圖心,讓他覺得我是真心想要做出自己設計的工件。等到軸管加工完成後,師傅建議我去買磨光鋼棒,省去製作轉動軸的步驟,直接配合滾珠軸承。因為都是標準品,興城街上都買得到。

 

    接下來的挑戰,是極軸傳動組合。這組件是用來補償地球自轉的影響,讓觀測的星體維持在望遠鏡的視角內。因為觀測視角極小,需要有靈敏的微調裝置來達到星體不動的觀測效果。我設計了蝸輪與蝸桿組合,採用360齒數來達到微調的效果。我畫了設計圖,向師傅請教加工的方法。師傅解釋說:「蝸輪要用滾床製作,只是齒輪模數很小,不容易買得到,建議你到興城街的齒輪加工廠問問。」

 

於是我利用空堂,興沖沖跑去興城街。加工廠的老闆看了設計圖,說:「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要自己準備車胚,我們只提供滾齒加工服務。」我立刻轉身跑到附近材料行,請老闆從大直徑棒材切下一小段賣我。抱著沉甸甸的鐵塊,飛快趕回學校工場。那時我已經在工場混得好熟,兩三下就完成了車胚的加工,高興地拿給師傅看。

師傅看了看工件,又看了看我,突然對著我說:「你都不用讀書嗎?」

我笑著回師傅:「我讀書很認真喔,不然怎麼會知道車刀的角度?」

師傅咯笑了一下。

我趕緊拿出課表給他看,補一句:「我從不翹課。」

師傅又咯笑了三、四下。

 

    幾天後,我再度到興城街,終於完成了蝸輪的滾齒加工。接下來,在師傅的指導下,使用車床製作了蝸桿。師傅先依據齒輪模數,磨了一把特製成型車刀。車削時,囑咐我要用蝸輪嚙合,慢慢調整進刀深度。一組精密的蝸輪與蝸桿組,在我手中完成了。接下來的零件都是結構件,我一邊畫著設計圖,一件一件地完成。接近完成時,我跑去跟師傅說,我要開始組裝望遠鏡機台了。我興奮地告訴師傅我的組裝計畫:我要把望遠鏡抬到旁邊志鴻館四樓樓梯間,進行光學軸校正。

 

    望遠鏡共有三個軸,主鏡光學軸、尋星鏡光學軸、與赤道儀極軸。三軸對準後,才能方便尋星與精準追蹤星體。以往那台木製的經緯儀只能觀測月亮、行星;有了這台赤道儀,我就可以找星雲了。

我還寫下校正步驟,依序地解釋給師傅聽。

師傅帶著微笑,頻頻點著頭,不發一語。聽我說完後,他問我:「沒有零件要加工了嗎?」

因為我正講得口沫橫飛,頓時吞了口口水,答:「全部完成了。」

師傅指著角落擺放整齊的零件,用台語跟我說:「你就厲害ㄟ!」

然後笑著走回辦公室。

 

我永遠都記得師傅的笑容當看著我寫滿校正步驟的紙張,他那厚厚老花眼鏡後的眼神,彷彿告訴我說:「你出師了。」

 

    算一算,我花了整個大二下,幾乎都待在機械工場裡敲敲打打,直到期末考前,才終於把那台赤道儀組裝完成。那時候,大二下是台大機械系最忙碌的學期,必修課多得數不清。但我沒有荒廢課業,只是瘋狂地往工場與興城街鑽,一心一意只想完成剛進大學時許下的夢想:親手做出一台天文望遠鏡,迎接大四來訪的哈雷彗星。那時,機械工場隱身在校園邊陲角落,聽不到校園年輕學生的喧鬧聲,裡面只有幾位老師傅,守著那些老舊、滿身歷史痕跡的加工機器,在冷清的氛圍裡傳承著不太被學生青睞的技術。我誤打誤撞地走進這幽黯的角落,並不是想成為一流的工匠,而只是直覺認為,這裡是一處能讓我實現夢想的工場。幸運的是,老師傅就像點著燈的天使,總是會無時無刻幫我照亮某處幽暗的加工角落,手把手教我,不厭其煩,耐心地守護我完成每一件工件。那時候,我剛二十歲,還不懂太多人情世故。完成望遠鏡計畫後,便很少再踏進工場,也漸漸淡忘那裡的一切。那座機械工場、那位師傅、甚至他的名字,如今都模糊不清。

 

回望當時,倒更像是一場人生的初戀轟轟烈烈,卻也無疾而終,只留下人生最深層的記憶。

 

    那年暑假,我遇見了剛出社會的「小蘋果個人電腦」,青澀又時髦的模樣,很快擄獲了我年輕的心。就這樣,我移情別戀,最後走上了「軟體工程師」的人生道路,而不是身上滿是油垢的「機械黑手」。若不是最近聽聞臨時工場被拆除的消息,我大概不會再翻出那幾張泛黃的老照片,更不會想起,當初那段師傅手把手,帶著我走過從無到有的探險。

 

    而這座最初的舊機械工場,跟臨時了35年的鐵皮工廠一樣,外表毫不起眼,也是醜不拉嘰,對於校園的整體規劃而言,當然是除之而後快。

 

但是,在我的心中,被遺忘的事物,最美!Art editor Img

 

Art editor Img

大約民國90年 機械系館航照圖

 

Art editor Img

大約民國71年 機械系館航照圖

 

Art editor Img

1986年 作者在工場

 

Art editor Img

1986年 作者在工場

 

Art editor Img

作者和望遠鏡合影

 

Art editor Img

作者和望遠鏡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