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蕙芸 / 圖◎許智倫副署長提供
專訪本系 B78、R82、D84 級系友,現任環境部資源循環署副署長
「我一直覺得,我不是最典型會被機械系電子報採訪的人。」接到臺大機械系電子報的採訪邀請時,現任環境部資源循環署許副署長如此笑著說。相較於多數人對機械系畢業生的想像,投入產業研發、製造現場、科技公司,或持續深耕學術研究,許副署長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畢業後,他準備國家考試進入公部門,將工程訓練帶進職涯,從技術專業逐步走向政策工作,參與臺灣環境治理與資源循環政策的推動。這條路或許不是機械系畢業生最常見的選擇,卻也讓人看到工程專業可以有不同的發展方向:工程師不只可以設計產品、改善製程,也能運用系統思考與問題解決能力,參與公共政策,回應更大尺度的社會課題。而回頭看這段職涯,許多關鍵轉折,也並非一開始便有明確劇本,而是在一次次選擇之中,逐漸走出屬於自己的方向。
不是班上的第一名,但找到真正喜歡的東西
時光倒流回三十多年前的大學時代,志願選擇多半順應著當時的分數分發,他不是常領書卷獎的「卷哥」。成績雖不算差,但也不是班上最頂尖的學生,每一科並不特別突出,然而,在大三、大四接觸到熱力學與流體力學後,那種能夠透過數學與工程原理去解釋「熱為什麼會傳、流體為什麼會流、系統如何將能量轉換成工作」的抽象物理現象,深深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也成為日後報考研究所選擇熱學組的契機。現在回頭看,他一直覺得,大學最重要的不一定是每一科都第一名,而是找到一件自己願意一直投入、一直探索的事情。找到興趣之後,努力已不再只是為了考試,而是真正想要知道答案。他記得機械系的期末考題,教授們總是出一些難以直接「套公式」的靈活題目,像是估算打噴嚏或呼氣的速度是幾馬赫,或者是推導子彈從槍膛射出的初速度。這些不給定完整條件的考題,其實是很重要的工程訓練,因為真實世界的問題從來不會把條件備妥,工程師必須學會在資訊不完整的狀態下做出合理假設,再透過原理一步步逼近答案。
三十年前的研究,和今天有了連結
碩士班時,他的研究主題是利用外部熱源驅動、具備高能源利用效率的「史特林引擎(Stirling Engine)」,師從郭景宗老師;博士班則跟著郭老師研究木質燃料的熱解、起燃與燃燒行為,期盼在改善燃燒效率的同時降低汙染排放。回憶當年的研究環境,與今日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當時連電子期刊都尚未普及,查閱文獻必須親自走到總圖書館,在一整排厚重的期刊合訂本中一本本、一頁頁地翻找。曾經為了攻克研究上的難題,特地向國外調閱論文,漫長等待後寄來的兩篇文獻中,往往僅有一篇真正派上用場。反觀今日 AI 時代,只要動動手指就能搜尋文獻、整理重點、歸納摘要,今昔相較,真如天壤之別,但正因為取得資訊得付出極大的力氣,無形中也養成他「先把問題想清楚再去找,絕不亂槍打鳥」的習慣。
許副署長的研究之路並非一路平順。碩士班時,他收到加工廠交回的實驗用小型史特林引擎(Stirling Engine),滿心期待地準備做實驗,卻怎麼調都無法順利運轉。向老師請教後,從理論分析上釐清了可能的原因;但實際檢查引擎時,仍有一些機構細節一時難以判斷。最後,他將引擎帶去給任職修車廠、擁有豐富實作經驗的姨丈請教。姨丈憑藉多年現場經驗,一摸、一轉、一看,便發現幾個值得進一步檢查的機構細節。回到實驗室重新調整後,引擎終於順利運轉。這段經驗讓他體會到,工程既需要理論的支撐,也需要現場經驗的驗證;當兩者放在一起,才能真正完整。
那段成天泡在實驗室的歲月,也讓他留下了改不掉的小習慣。直到今天,他偶爾還是會不自覺把鉛筆夾在耳朵上,那是唸研究所、天天待在實驗室養成的動作,時間過了三十多年,身體卻還記得。那個年代,沒有人談 ESG,也沒有人談淨零,「循環經濟」甚至還不是一個普遍使用的名詞。當時的人們只是希望,把能源利用得更有效率,把污染降得更低。現在回頭看,他反而覺得很有意思,原來自己三十年前做的研究,和今天的趨勢,其實一直圍繞著同一件事情,就是如何讓人類發展與環境永續取得更好的平衡。所以後來投入環境治理,他並沒有覺得自己離開了原來的專業,他只是把研究的對象,從一座燃燒爐,擴大到整個資源循環系統。
沒有報表,工程師也要設法解決問題
研究所求學時期,有一幕讓他印象深刻至今。某日進行燃燒實驗時,老師突然問他:「現在爐內幾度?」他下意識正準備看電腦螢幕上的數據時,未料老師直接走到燃燒爐旁,將手很快地摸一下爐體外殼,憑著觸感說道:「大概四、五百度。」他心存懷疑地趕快去看儀器,大為訝異數值竟相去不遠。那一刻,他真正理解到一件事情。老師教他的,不是怎麼徒手量溫度,而是讓他體會到,真正的工程師不能只當個「看數據的人」。設備正常時會有什麼聲音?什麼震動?什麼溫度?什麼味道?都是判斷系統狀況的線索。很多判斷,來自長年累積的現場經驗。直到今天,在思考研擬政策時,他腦海中依然常浮現老師摸著燃燒爐的畫面,因為他知道,再完整的制度,如果不夠了解第一線,也很難真正落實。
從技師、高考到公部門 一步一步走過來
外界常誤以為他進入公家機關是一條從小鋪陳好的計畫,其實不然。研究所時期,他跟著同儕流行考照的風氣,先是通過資格考並順利取得環工技師執照,隨後因緣際會報考高考,竟意外上榜並分發報到。回望這一路,與其說是他選擇了公務員這條路,不如說是一步一步走下去,剛好就走到了這裡。他在每一個階段都認真準備、嘗試面對各種挑戰,最後自然而然地從事這份環保工作。很多人對臺大的印象,就是一直念書。但他最懷念的,反而是球場。當時系上經常舉辦籃球比賽,教授們也會一起下場,課堂上是師長,球場上便是隊友,那種毫無距離的互動分外難得。老師們不只是教課,也陪伴學生生活,那份情誼,他一直都記得。臺大機械人「會念書、也會運動、更懂得團隊並肩作戰」。他和一群同學特別愛打棒球,雖然不是正式的系隊,但只要有空就會揪人練球,也會主動到校外找其他隊伍比賽。他自己也曾經在一場校內比賽中三振八人次,到現在想起來還是印象深刻。
換個地方做工程 從燃燒爐到社會資源循環系統
很多人得知他投身在環境部工作時,總會好奇提問:「不是念機械的嗎?怎麼跑去做環保?」
過去他也曾以為自己早已脫離工程本行,直到後來才赫然發現,其實他從未離開,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做工程。無論是汙染防制、焚化處理、能源利用到資源循環與循環經濟,每一個環節最終都必須回到工廠、設備與製程。正因為受過機械工程實習訓練,真正走進工廠、操作設備,在思考研擬政策時,總是會多問自己一句:「工廠真的做得到嗎?設備改得了嗎?成本合理嗎?」機械系的訓練,讓他在面對這些問題時,習慣從設備、製程與實際操作的角度多想一步。面對當前 AI 與智慧製造的發展,在 2025 年赴歐洲參訪時,看見工具機結合 AI 所帶來的變化。他當下心裡的念頭是,幾十年前不是就有 CAD 了嗎?兩者到底差在哪裡、差多少?
後來仔細看過才明白,差別其實很本質。過去的 CAD/CAM 是「加工前」的工具,工程師先把圖畫出來,再規劃出一條刀具路徑,程式一旦寫定,機器便依指令執行。而結合 AI 的現代工具機,則可以透過感測器監控主軸扭力、振動、溫度與聲音等訊號,在加工過程中進行即時判斷與調整,也能預測刀具磨耗並提早示警。簡單說,CAD 讓機器知道「該做什麼」,AI 則讓機器在加工過程中能夠根據現場資訊做更多判斷。對一個三十多年前念機械的人來說,這樣的變化確實很有意思。儘管產業與工具不斷推陳出新,但機械仍然是許多產業的重要基礎。舉凡智慧製造、半導體設備、能源系統、機器人與自動化工廠,背後依然需要扎實的機械工程。未來的工程師,除了具備機械的基本能力,也可以多學習程式、資料分析、AI 應用與跨領域協作,讓自己有更多選擇。
換一種尺度做工程
他這三十年的工作,恰好見證了臺灣從製造業、精密機械、半導體,一路走向淨零與循環經濟。他愈來愈相信,工程人做的事,不只是設計更好的機器,也可以利用工程思維,改善制度,解決社會問題。以前,他研究的是一座燃燒爐,今天,他面對的是整個資源循環系統。研究的尺度不同了,但方法沒有變,還是觀察、分析、驗證,再找到可行的方案。
機械系是一個起點 通往未來的能力
如果只能跟學弟妹說一件事,他最想說的其實不是技術,而是建議學弟妹真的要好好珍惜在學校念書的日子。雖然會有考試、學分、meeting、趕論文的壓力,但那也可能是人生最能做自己的一段時間,絕大部分的責任,只需要對自己負責。等到成家立業之後,人生要考慮的事情只會更多、更複雜,能夠這樣單純地為自己努力的日子,其實不會太長。
若還要再給一些建議,他最想說的有三件事:第一是把基本功學得扎實。熱力學、流體力學、材料與機械設計,這些始終是面對複雜問題時的重要基礎。再來要培養跨領域視野。不要自我設限,主動學習程式、AI 與數據分析,讓自己多一些面對未來的能力。最後也是他最想說的一句話,「不要讓科系決定人生」。機械系從來不是一條被狹隘定義的單行道,而是一個起點。真正陪伴你一輩子的,不是文憑上的科系名稱,而是那套「遇到問題先理解系統、面對挑戰先分析原因、找到答案後一步步落實」的工程人思維。若要說臺大機械系所帶給他的影響,他會說,機械系沒有決定他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卻給了他一套面對挑戰的方法。從研究能源,到從事環保工作;從實驗室,到政府部門;從一座燃燒爐,到整個資源循環系統。改變的是工作內容,沒有改變的,是工程人的思考方式。這份訓練陪伴他走過三十多年的職涯,也讓他相信,「工程」不只是設計機器,更是持續理解問題、解決問題的方法。

█ 許智倫副署長參觀臺灣創新技術博覽會

█ 許智倫副署長實驗室操作焚化爐控制台

█ 許智倫副署長碩士班畢業留影,實驗桌上為小型史特林引擎

█ 許智倫副署長於舊燈換新燈記者上會致詞